灰烬像一场脏雪,无声地覆满了整个地下通道。空气里充斥着泥土被高温琉璃化后的刺鼻焦糊味,以及游离灵气互相碰撞发出的细微“噼啪”声。

林昭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蜂鸣。他扶着滚烫的石墙勉强站起,腿肚子却猛地一抽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,把裤腿烫出一个焦洞。

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,他一步步挪到拐角处,把埋在碎石堆里的李芷瑶翻了过来。李芷瑶后背全是燎泡,呼吸微弱得像一丝游丝。林昭解下自己还算完整的半截外衣,把她裹住,费力地拖回密室青石门旁。

安置好伤员,林昭靠着门框,看向前方。

爆炸把原本逼仄的通道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,外面的天光顺着残破的岩壁漏了下来。大批的王家残军被那股恐怖的威势震慑,暂时缩在斜坡下方,连个敢探头的人都没有。

但这点时间远远不够。

林昭闭上眼,试图沟通古玉,脑海中依然是一片死寂的黑屏。父亲闭关的石门上,阵纹运转平稳,显然还未到出关的时候。

没有系统,没有底蕴,手里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掏不出来。

他睁开眼,视线落在满地散落的残破青石上。那里,隐约还能看到之前李芷瑶布阵时崩碎的聚雷晶片残渣。

林昭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,走到通道中央。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曾经在系统里扫过的那些高阶阵图。他不会布阵,也没有材料,但他知道怎么用壳子吓人。

他用碎石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刚刚凝血的手指。指尖再次溢出鲜血,他蹲下身,就着地上的泥浆和废弃的二阶雷纹残余,飞快地在地表勾画。

手指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,每画一笔,皮肉都被磨掉一层。但他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他不是在画杀阵,而是利用血气作为引子,把周围因为大爆炸而变得极其狂暴、密度极高的残留灵气强行聚拢,编织成一层类似于高阶阵法运转的“光幕”。

“壳子做好了,”林昭站起身,把带血的手藏回袖子里,“就看外面的人疑心有多重。”

阵外。

封无忌推开压在肩膀上的半块石板,脸色铁青。他引以为傲的镇定,在刚才那场大爆炸中差点直接碎掉。他拍去袖口的灰土,目光死死锁住下方那个冒着烟的巨大豁口。

王家族长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,连发髻都散了,像个疯子一样大喊:“封大人!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!前锋全没了!连骨头渣都没剩下!”

王家族长一把扯住封无忌的袖子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和退意:“这林家绝对有大能坐镇!不能再打了,再打我王家的底子就真打空了!”

封无忌冷冷地看着他,没有甩开他的手,而是用另一只手,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骨牌。

骨牌通体漆黑,正反面各刻着一个暗金色的“玄天”二字。

看到这块骨牌,王家族长的声音就像是被一刀切断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“王家主,你是不是觉得,上了我玄天宗的船,你还有选择在哪停泊的资格?”封无忌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聊家常,“林家真有大能?如果里面真坐着个金丹期,刚才那一下就不是炸在通道里,而是直接拍在你我头上了。那不过是一张底牌,现在底牌打光了,里面只剩一具随时会塌的空壳。”

为了验证自己的话,封无忌随手一指旁边两个正瑟瑟发抖的王家残兵。

“你们俩,进去探探。”

两个残兵脸色煞白,双腿抖得像筛糠,但迫于骨牌的威压,只能紧紧握着长刀,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斜坡,走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。

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通道口,靠近林昭画出的那层流转着狂暴灵气的光幕时。

封无忌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,微微动了一下。

一丝肉眼极难察觉的暗红煞气,顺着他手里那把破甲锥的残余联系,悄然钻进了那两个残兵的后颈。

残兵一咬牙,闭着眼拿刀尖去捅那层光幕。

刀尖触碰到光幕的瞬间。

残兵体内的暗红煞气被瞬间激发,而光幕表面那些由大爆炸残留的高浓度灵气,如同遭遇了天敌,立刻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排斥反应。

砰!

没有惨叫。两名残兵的肉体从内部瞬间炸裂,四分五裂的血肉夹杂着碎骨,像雨点一样拍打在光幕上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嗞嗞”腐蚀声。

在旁人看来,这就是光幕察觉到入侵者,主动发起了极其残暴的杀机绞杀。

封无忌的眉头猛地一皱。

他本意是用煞气逼迫这两个炮灰使出全力攻击光幕,试探阵法的韧性,却没想到煞气直接引发了阵法的过激反噬。这阵法,连一点阴邪的手段都容不下。

他那原本确信林家内部空虚的判断,在此刻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。

难道,里面真的还有深藏不露的高手?如果只是空壳,不可能连补刀都不屑,全靠阵法自行绞杀。

就在封无忌眼神闪烁,手指在破甲锥上反复摩挲时。

一道没有任何波澜、听不出喜怒的声音,从光幕后那幽暗的通道深处传了出来。

“阵法尚全,进者死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废墟里回荡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王家残兵的耳朵里。

通道内,林昭靠在石门边,死死捂住自己的肺部。为了让这句话显得中气十足且冷漠,他硬生生憋住了涌到气管的咳嗽,憋得眼角直跳。

光幕外,封无忌盯着那层泛着涟漪的光幕,眼底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
他生性多疑,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趟未知的雷池。片刻后,他冷哼一声,抬起手,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。

“后撤三十步,围起来。”封无忌冷冷地丢下一句,转身走向高处。

沉重的僵局,就此形成。

林昭终于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来。他转过头,看向不远处泥坑里的林半夏。

林半夏依然保持着那个被踩断脊骨的姿势,下半身完全浸泡在血水里。

林昭双手撑地爬过去,从储物袋的角落里翻出最后一点最廉价的止血散,想要往她背上的恐怖伤口上敷。

“少主……别费劲了。”林半夏的声音虚弱得像漏风的破鼓,但她那张满是泥灰的脸上,居然扯出了一个释然的笑,“经脉寸断,根基碎了。这辈子,算是到头了。”

她费力地挪动着唯一还能动弹的左胳膊,从身下掏出一块硬物,塞进林昭手里。

那块硬物上糊满了黏稠的血浆。

“刚才……那个拿刀的大个子踩我的时候,我从他腰带上拽下来的。”

林昭低下头,用拇指抹去上面的血迹。那是一块象征着王家核心高层身份的令牌。

他把令牌攥紧,没有说话。外面的天色正在一点点变暗,而光幕上的灵气,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。